一顆跳動的心,一場淋漓至盡的故事。都不過時過眼雲煙,這個題目一直擱在我心底,像白色的褥單,擱出了米黃的幻覺,我卻還要躺在上面,做一場頡抗的夢,醒來後塵埃拂面。
只有那顆枕著的心,告訴我不枉此行。
第一次想起這個題目是因為姍,那時我們都不願在現世之下苟延殘喘,偏執地以青春作一場豪賭,叩問人生的無限可能。但在這一路逆流掙扎中,幾度險江,有時抑郁如潮,我便說道“未知生死處,何能兩相完”這樣的慘烈詩句。她忽然說,慧,如果我是孤兒,多好。
她有一個險如覆巢的家,更有一個愛她至深的非常優秀的男友。為了愛情,為了親情,她只有輸死一搏,才不枉兩腹情深。有時,真的累了,想像著一無所有後悲愴的畫面。她說,如果我終究無法許他塵世的門當戶對,就讓我在世界的某一隅,斷了一切音訊,孤身一人,只靜靜地瞧著他結婚生子,福祉美滿。而至死,他都不知我落址何方。
如果我,只有我。她說。如果你真是孤兒,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。我說。
活於塵世,必當受各種關係牽縛,緩日裡這些關係顯得溫馨,或許若無。但當一切魑魅魍魎攪拌境遇時,這些關係就會變成妖魔鬼怪。我無意於譏諷,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,更何況,人雖均活一世,境況迥然,有些話在不同的語境下,總有不同的釋義。姍一直是我很佩服的人,小小的個子裡裹著乘風破浪的情懷,一方傲骨之下亦能有自我反省的謙遜,最為難得。可是越是卓爾之人,所受的磨礪越大,於是言語之中的軟弱,或許只是堅強的剎那變身而已。
如果我,只有我。這話,她一說完可能很快忘記,卻如利刃劃綢,讓我窺見了自己的襤褸。
骨子深處,一直喜歡乾淨的東西,一個小女孩,扎著個羊角辮,不諳世事地朝著這個世界望去。以前朋友見了我的文字,說,你的文字太乾淨,乾淨得像一個小女孩思惟的走神。我說我喜歡,他說,水至清則無魚。我說,是要我去深海裡捕捉一條無望的巨魚嗎?他只是說,你的文字,需要長大travel packages。
於是我開始很少寫散文,辯証到最後終究浪費時間,我開始寫小說。我可以把所有難以道出的語詞透過小說去無窮釋義,畢竟,生活就是一本小說,詩歌太清玄,散文易迷失,議論文過於執念。於是我看著自己筆下的人物,有著純潔的表情,在污穢和稽考中逐漸走失,猖獗,孤傲,妖艷,和無助。但我不忍心,我要許她虛妄的輝煌,亦要還她寥落的平淡,在生活的這步險棋裡,回到最初的位置,靜看楚漢分界,或一陣狂風亂了棋局,或幾瓣殘花映媚點綴,而她,依然像個孩子一樣,酣睡。
可這是我給她的一場幻世,那誰來給我真實的人生呢?
我了解自己的那顆心,像許多不甘之人,無意於那平緩的溪流,非要在大江大河裡呼嘯奔騰,或一雙敝履,一把利劍,一身蕭索,仗走天涯。或江南水鄉之地旖旎情思,或大漠孤煙之上馳騁豪情。晚間殘月之下,回味百般滋味,臉上,也要帶著月霜般的清笑。
我可以嗎?我可以,如果沒有那萬千牽絆。人害怕孤獨,渴望溫馨,但是有了伴,就有了羈絆。再大些,明白責任與現實的抵牾,遂容易落荒而逃。我自問憑著這一身殘知陋識,亦可以賺得自身家計,但之於那些為我所付出的人呢,我可以不管不問他們的想法,執意在一條荒唐的路上漸行漸遠嗎?
他們是過來人,他們要你福祉,他們不要你冒險,不要你離他們太遠──身遠,心遠。而你,又沒有多大的膽子,說自己的定是真知灼見。我討厭這樣的自己,一直在兩種聲音裡糾結,迷亂。但我又相信掙扎是世上最美的姿態,因為真正的平靜,絕對不是一汪死水,它可以恬淡,亦可洶涌,因為它掙扎過,遂懂得捭闔24小時開鎖。
那還是那個問題,誰來給我這樣一個自己呢?到底是,我自己。
女子,大抵被要求是安順的,持家的,即便有些靈氣刁鑽,也是無傷大雅的可愛。於是像卡門那樣的女子,多半只是作者的一廂情願,作為藝術觀賞可以,若共處一生,未免太異想天開了些。別人都說她愛自由,只能以死為最後的解脫,其實她的死,正是源於內心深處的不自由。兩兩相撞,或看破紅塵,或兩敗俱傷,安然,與她無關,與濃烈無關。
安然,想來我也只是個尋常女子,尋常資質,尋常人生,於是我按照世俗的想法,雕琢自己,可我討厭,那個在親戚朋友眼裡溫順懂事的樣子,那個為了迎接世事委身相向的自己。我愛火熱,要么荒涼,不要不溫不火的鋪演。縱我可以成為我,不在乎一切的妄測,但我身邊的人呢,我要許他們怎樣的一個自己,遂不使他們牽掛、擔憂,抑或是心寒?
我在兩個世界裡奔騰,我先製造謊言,描摹幻象,然後撇掉一切乾淨,鐫刻荒蕪與蒼寂,並清醒地過著每一天。這是水瓶的悲哀,還是所有尚未成熟的靈魂,必經的涅 ?或許一切的牽縛只是心底還沒放開、羽翼尚未豐滿、內心不夠強大之時的一句退讓。待一切熟稔,心境釋然,塵路看淡,便是八千裡路雲和月,許我猖獗,許我幻滅。
之後,沒有我,只有曾經跳躍過的一顆心,閑淡述說。